文:趙孫樹瑩(Isabel Sun Chao)、趙芝潔(Claire Chao)
第五章 鬆開裹腳布 「親婆,為什麼您的腳長這樣呀?」
我不記得當時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。此前,我曾無數次看到祖母將她奇特的腳泡在一盆溫熱的醋水裡,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問她。我小時候有很多時光都是和祖母一起度過的,但是除了那些必要的日常對話,我想不起我們曾經聊過些什麼。通常,我們會在沉默中相互陪伴,怡然自得。我經常坐在她臥室的桌子旁,和她一起用收音機聽說書或京劇,或者看著她一盤接一盤地玩牌九。
她的沉默並不令人畏懼。她很少像別人那樣嘴角上揚地微笑,但高興的時候,她眼距略窄的雙眼會變得圓溜溜的,像黑紐扣一樣閃閃發光。雖然她不善於溺愛也不喜歡讚美,但她的存在總讓我感到安心和自在。不過,家裡不是每個人都這麼認為,我的兄弟姊妹,甚至我的母親都害怕她。親婆生氣的時候,從不掩飾自己的不快。謝天謝地,她從來沒有對我發過火。
所以,當我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,她臉上的表情讓我很疑惑,突然瞪大的眼睛彷彿被用力拉扯尾巴的小貓。
過了好久,親婆才低下頭,看向自己的腳。「那時候我比你年紀還小……過去啊,大家閨秀都要裹這樣的小腳。如果母親不幫女兒裹,那可能永遠找不到合適的婆家。」親婆的眼睛有些濕潤。「阿彌陀佛,你和姊妹們不用遭這個罪。」
她深深地歎了口氣,注意力又轉回她的牌九上。話題便到此為止。
在這次談話之前,我從來沒在意過這件事。但祖母愈是對她綿軟似雞爪的腳趾諱莫如深,我就愈是好奇。
我見過其他上了年紀的小腳女人,但從沒有人公開談論這件事。直到我長大,才知道親婆小時候也纏過足。有一次,芝潔從夏威夷來香港看我,我便把這件事告訴了她。她對自己的曾祖母也曾遭受這種可怕的酷刑感到震驚。
「我當然知道纏足這回事,」女兒說道。「但這次聽您說了親婆的故事,我才感同身受。」既然如此,就由芝潔來介紹吧。
Photo Credit: 黑體文化出版
趙芝潔(右)與母親趙孫樹瑩(左),攝於1968年。 芝潔:為了追求所謂的女性美,中國漢族婦女被纏足的陋習禁錮和迫害了長達十個世紀之久。從五歲開始,女孩的雙腳就要用長長的絲綢或棉布緊緊裹起來。隨著時間的推移,腳趾會斷裂,並折疊至腳掌下。這樣裹腳有兩個目的:一是不讓腳繼續生長,二是讓腳型變得理想。
很難理解這種做法竟然具有性的意味。在極端情形下,腳跟也要被迫內折,進一步誇大足弓,直到腳跟和腳背之間出現一道裂縫,這被認為是性感撩人的。女人的腳越小越性感,最理想的長度是四英寸以下。邁著「三寸金蓮」一步三搖地冉冉而行,被視為是優雅的頂峰。但為此付出的代價是高昂的:極度的痛苦、頻繁的感染和對他人的極度依賴。
富裕家庭的女性自然有丫鬟或僕從幫扶。然而,給女孩裹小腳的並不只是富裕人家,收入微薄的貧農家庭也相信這能改善女孩的姻緣。但如果她嫁得不好,還要踩著殘足下地幹活,那就雪上加霜了。
這樣殘忍的做法,怎會出自於母愛?這樣畸形的腳,又怎會激發出愛情?正如一位作者所言,「裹小腳背後的動因很複雜,與婚姻、性、地位、美和責任都有關。」
當媽媽告訴我,她的親婆得以從纏足中解放出來時,我如釋重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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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婆張潤禪,由爹爹孫樹繩親攝於1958年4月3日。 親婆出生在江西景德鎮,一座以瓷器聞名的小城。她的一個陪房丫鬟告訴我,親婆纏足時才五歲,因為年紀太小,還無法反抗。但我想,她應該那時就萌發了伴隨她一生的堅毅性格。十歲時,她激烈反抗,迫使父母拆除了她的裹腳布。
親婆是太爺爺的好友張翼將軍的女兒。她一出生就被許配給了太爺爺的兒子老七,所以不需要用三寸金蓮來取悅男性。鬆綁後,儘管她的腳依然畸形,而且終身為疼痛所困擾,但她或多或少還能自由行走。
親婆十四歲時與十五歲的爺爺在太爺爺的常熟府邸成婚,成為他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。從她記事起,親婆就在等這一天的到來,但她一直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。禮畢後,親婆在新房裡第一次看到她的新郎。他掀起紅蓋頭的那一刻,她驚訝地發現他個子矮小,膚色黝黑,比起鄉紳家的少爺,更像一個農民。
不過,親婆也沒有多少機會和新婚丈夫相處。婚後才幾天,他就把她留在常熟,自己回到上海,與老四一起裝模做樣經營家族產業。十個月後,爺爺才回到常熟大院,參加兒子的滿月酒。沒過多久,他就和老四去香港上海滙豐銀行進行搶劫,緊接著又開始過上藏匿的生活。
幾年後,爺爺回到常熟,被太爺爺軟禁在了家裡。這本應是他和親婆親密相處的最佳時光,可惜爺爺是個不思悔改的浪蕩公子。但親婆不管幾千年來中國男子納妾的傳統,她偏要制止爺爺娶小老婆。她連裹好的小腳都能鬆綁,怎會容得小妾進門。
雖說親婆是正室,但她身為一介女流,可謂無權無勢。她的抗議沒能對爺爺產生任何影響,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接連娶了三房姨太太——其中大姨太和三姨太還是親姊妹。此外,他在妓院和茶館還有不少風流韻事。這些姨太太的孩子都是爹爹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,也都和各自的親生母親一起住在關係日益複雜的常熟大宅子裡。
離婚是不可能的,於是親婆決定與丈夫老死不相往來。她轉而向佛祖尋求精神慰籍,終其一生虔誠禮佛。
不過事情最後還是得到了解決。正如我最喜歡的一句俗語所言:「船到橋頭自然直。」親婆最終找到了出路——作為爺爺的正室,她生下了家族那一輩唯一的嫡子。1912年老四去世時,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他十八歲的侄子,也就是爹爹。這筆意外之財使爹爹得以承擔起贍養親婆的責任。母子倆立刻離開常熟,前往六十英里外的上海開始新的生活。
親婆是虔誠的佛教徒,她每天都要花好幾個小時念佛。念佛是淨土宗的一種冥想方式。小時候,只要我坐在她身邊聽她念經和撥弄念珠的聲音,就會安靜下來。她的檀木念珠被成千上萬次的撚動打磨得光滑無比,鬆散地盤繞在她糯米紙一般纖薄的手間。我像被催了眠一樣,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用拇指一顆一顆地滑動念珠,一百零八次地重複「南無阿彌陀佛,南無阿彌陀佛,南無阿彌陀佛……」,然後順勢再把念珠轉回起始的位置。親婆並不孤單,每天有兩個傭人侍奉她,幫她穿衣洗漱。她幾乎不化妝,只在半透明的臉頰上抹上一點胭脂。每天早上,其中一個傭人會用黑色的染髮筆幫親婆遮蓋髮際線邊上的白髮。
親婆還有一個教友,專門陪她一起祈禱和念經。我稱其為「公公」,因為我一直以為她是個男人。直到我看到她更衣,才意識到「公公」寬鬆的長袍下有著女人的胸部。還好平常說話時,「他」和「她」發音相同,我才得以蒙混過關。多年以後,我才知道「公公」一般指的是朝廷的宦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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親婆張潤禪穿著視覺上像小腳的特製鞋子,攝於1895年左右。 擺脫纏足 1912年清朝覆滅,纏足終於被視為非法而取締。據估計,自纏足的習俗建立以來,有超過十億名中國婦女遭受其苦。儘管政府對堅持纏足的家庭處以罰款,但直到幾十年後,這一陋習才正式宣告結束。
據新華社報導,1998年最後一家生產小腳鞋的工廠停產了。
「專為小腳婦女設計的鞋子如今已經成為歷史。對一些從小裹腳的老年婦女來說,可供選擇的鞋子很少,除了黑龍江省的哈爾濱市,其他鞋廠都已不再生產這類鞋子……1991年,該工廠為了填補市場空白,推出了專為老年裹足婦女設計的小腳鞋……在最初的兩年裡,這種鞋每年能售出2000多雙,但現在銷量不及一半。眼看庫存堆積如山,工廠不得不考慮如何處理這些幼童都穿不了的鞋子。」
一個可怕的傳統就此終結了。(芝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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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0年代上海南京路的壯麗圖像,馬路左側是永安百貨,右側是先施百貨。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《追憶上海:一部關於名媛、學者與浪子的家族回憶錄》,黑體文化出版
作者:趙孫樹瑩(Isabel Sun Chao)、趙芝潔(Claire Chao)
momo網路書店 Readmoo讀墨電子書 Pubu電子書城結帳時輸入TNL83,可享全站83折優惠(部分商品除外,如實體、成人及指定優惠商品,不得與其他優惠併用)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,《關鍵評論網》將由此獲得分潤收益。 從傳統走向現代、從現代追尋傳統 一部跨越五個世代的家族回憶錄和女性生命史 母女的深情對話,再現民國上海的昔日繁華
「我的初衷是回到上海找尋回憶,然而,最終是回憶找到了我。」——趙孫樹瑩
「我們每個人都帶著一段歷史和一段記憶,承載著幾代人的過往。」——趙芝潔
本書由趙孫樹瑩和趙芝潔母女合著,歷經晚清、民國、新中國到當代,橫跨五個世代的家族往事,不僅呈現了1930-40年代民國時期上海的繁華及動盪,也更生動地呈現了中國歷史上獨特的變動時刻。
趙孫樹瑩的故事始於1930年代的上海,她出身當地的望族世家,祖父孫直齋和父親孫伯繩是老上海的名流,家族充滿繁華和傳統的氛圍。然而,這樣的家庭並非一帆風順,趙孫樹瑩的父母因情感矛盾而離婚,這成為改變一切的關鍵。
在1950年的歷史新時刻,成年的趙孫樹瑩前往香港旅遊,未料到她即將與上海的家族分隔兩地,也永遠失去與父親再次相見的機會。50年後,趙孫樹瑩與女兒趙芝潔回到上海,尋找家族的過去。對趙孫樹瑩來說,自身與家人之間的情感連結,以及繁華與動盪的時代變遷,構成了令她難以忘懷的美好回憶。
《追憶上海》不僅是一部家族回憶錄,也是一個時代的見證者。這個故事帶領讀者回到上海的繁華與動盪,透過趙孫樹瑩家族的往事追憶,深刻地反映那個特殊時期中國的社會風貌。本書對上海的黃金時代有豐富的描述,透過趙孫樹瑩的視角,讀者彷彿回到新舊交替的老上海。
本書特色
全彩印刷,收錄百餘張珍貴照片,道盡老上海的繁華與往事 榮獲英國紅寶石年度最佳圖書獎、美國《作家文摘》自助出版圖書獎等多項文學和設計獎 Photo Credit: 黑體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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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:翁世航 核稿編輯:馮冠維